如何將電網脫碳，並全面電氣化

工程師及投資者約翰．杜爾說：「好消息是，目前，拯救地球比毀滅地球更便宜。壞消息是，我們快要沒時間了。」在這場與氣候政策專家哈爾．哈維的談話中，兩位永續領域的領導者探討了為什麼全球人類必須一起行動，且速度要快、規模要大，才能克服將全球經濟脫碳的挑戰（有史以來，排放量有增無減）－並分享很有幫助的例子，來說明世界各地前景看好的能源解決方案。

約翰杜爾：哈囉，哈爾！

哈爾哈維：約翰，很高興見到你。

約：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哈：約翰，我們有個大挑戰。

我們得減少大氣中的碳。

我們得要阻止碳排放，
在 2050 年時把排放量降為零。

到 2030 年時必須要完成一半。

我們目前的進度如何？

約：你也知道，每年
我們會將 550 億公噸的碳污染

傾注到我們珍貴的大氣中，

好像大氣是種免費的
開放式下水道一樣。

若要在 2030 年達成目標的一半，

我們每年的年排放量

都必須減少大約 10%。

反觀地球歷史，

我們的年排放量
從來沒有比前一年減少過。

我們來分析一下。

碳排放中有 75%

來自排名前 20 的最大排放國，

排放源是他們經濟體中的四大活動：

第一、電力。

第二、交通。

第三、建築物。

第四、工業活動。

我們得要大規模、快速地
解決這些排放源的問題。

哈：的確。

有些問題比我們所想的更糟，
有些則比較好。

讓我從比較糟的談起。

氣候變遷是個詭譎的問題。

詭譎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個問題超越了地理界線。

源頭無所不在，影響也無所不在。

雖然有些國家的排放
明顯比其他國家多很多。

更實在地說，氣候變遷很糟糕的一點

就是排放最少的國家
受到傷害反而最大。

氣候變遷是製造不平等的巨大機器。

所以，我們手上有個在任何單一國家內

無法解決的問題，

但國際性機構又很弱。

所以那是問題很詭譎的一個地方。

詭譎問題的第二個元素，

就是它超越了正常的時程。

我們習慣的是每天有不同的新聞事件、

企業有季報，

或選舉有一定的循環——
這可能是時程最長的了。

而氣候變遷是永遠存在的；

二氧化碳排放到大氣之後，

它會一直在那裡，也一直會造成衝擊，

而且會持續一千年。

我們不斷將這份「禮物」
給予我們的子孫，

以及之後的幾十代。

約：聽起來像是永遠付不完的稅。

哈：是的，沒錯。
犯一次錯，永遠要付出代價。

接著，這個詭譎問題的第三個元素

就是我們工業經濟的每個面向
都會排放二氧化碳。

每台汽車、每台卡車、
每架飛機、每間房子、

每個插座、每個工業流程，

現在都在排放二氧化碳。

約：那怎麼著手？

哈：有條捷徑。

如果我們將電網脫碳，

再讓所有東西都靠電力運作，

將電網脫碳，再把一切電氣化——

如果做到這兩點，就能達成零碳經濟。

幾年前，這還只是空想，

因為建造零碳電網非常昂貴。

但太陽能和風力的價格已經大幅下跌。

現在太陽能是地球上
最便宜的電力形式，

風力排名第二。

那就表示，現在可以
快速把電網轉換成零碳，

順便幫消費者省錢。

這是有優勢的。

約：哈爾，我認為關鍵問題在於

我們是否擁有必要的技術

來取代化石燃料，然後完成這個目標？

我的答案是，沒有。

我認為我們大概只做到了七、八成。

比如，我們迫切需要
在電池上有所突破。

我們的電池必須有更高的能源密度。

電池的安全性要強化，充電要更快。

電池的體積和重量都要減少，

最重要的是，成本必須下降很多。

事實上，繼續仰賴稀有的鈷不是辦法，

我們需要在化學上創新，

且我們會需要很多這樣的電池。

我們非常需要針對
乾淨能源技術做更多研究。

美國每年投資約 250 億美金。

你知道美國人花多少錢
在洋芋片上嗎？

哈：不知道。
約：答案是 40 億美金。

你有什麼想法？

哈：完全反了。

但，讓我再進一步談談

一個讓我著迷的問題，和矽谷有關。

矽谷的表現符合摩爾定律；

每十八個月，表現就會加倍。

那其實不是定律，是觀察，

但我們就當它是定律吧。

能源世界用的是更世俗的定律，

熱力學定律，對吧？

那是經濟當中的實體物體：

水泥、卡車、工廠、電廠。

約：原子而不是位元組成的東西。

哈：原子，不是位元。說得好。

大型實物的生產較慢、

利潤更少，

且通常都是沒有專利的商品。

在這樣的背景下，

我們要如何刺激創新來拯救地球？

約：那是個好問題。

創新始於研發的基本科學。

而美國在這方面的決心

雖然在全球來說是很先進的，

但仍然不足；

投入的資金需要比我們每年花費在

乾淨能源研發的
25 億美金再高 10 倍。

但我們要努力的方向
也不只是研發而已，

還需要有一種發展，

一種前商品化。

在美國是由一個叫做
「ARPA-E」的團體在做。

接著，還要成立新公司。

哈：嗯。

約：我認為，

創業能量都轉向，回到那個領域了。

很顯然，這要花較長的時間
和較多的資本，

但你可以建造一個很實在、

有價值的企業或公司。

哈：是的。

約：特斯拉就是個好例子，
「超越肉類」公司也是。

那能鼓舞全世界的企業家。

但那還不夠。

我認為還需要各國用政策和採購

來刺激對這類產品的需求，

才能維持這樣的市場，

像是德國在太陽能方面的作法。

我的本質是個資本主義者。

我認為這個能源危機

能夠孕育未來所有市場，

花的時間會比較長。

但電動車電池的市場——

每年五千億美金。

如果連靜置電池也算，
可能還有另外五千億美金。

我想再說一個故事，它和政策有關，

但更重要的是，和計畫有關。

深圳的人口有一千五百萬人，

它是中國的創新城市。

他們決定要改用電動巴士。

所以他們要求所有巴士
都必須是電動的。

事實上，他們要求所有
停車位都要有相應的充電座。

現今，深圳有一萬八千輛電動巴士。

有兩萬一千輛電動計程車。

這麼好的事不是自然發生的。

這樣的成果來自於
一個精心設計撰寫的五年計畫。

它不是用嘴巴說一說的競選承諾；

這些計畫的執行，
悠關市長的升遷或開除，

所以確實事關重大。

這和碳有關，和健康和工作有關，

也和整體經濟力有關。

結果就是，現今中國

有 42 萬輛電動巴士。

美國不到一千輛。

還有什麼樣的國家計畫
是你很樂見的嗎？

哈：這要全球一起努力，
但並非人人都會用同樣的做法，

也不應該用同樣的做法。

讓我從挪威談起。

該國剛好在開採離岸石油方面
有很先進的技術，

但也了解燃燒更多石油的後果。

他們知道如何將開採離岸石油的技術

運用於開發離岸風力。

將風力發動機放在海上不簡單。

在海上，風力會強很多，

且風力不僅更強，也更持續，
它也就能完美地穩定供電。

但這種深海工程十分困難，

挪威很擅長，所以就交給他們吧。

約：他們做了嗎？
哈：有。是的，很棒。

另一個例子：印度。

印度有數億人還無法取得電力。

隨著太陽能和電池的進展，

他們不需要在沒有電網的
村落設置電網，

可以跳過那個骯髒的步驟，

直接跳到乾淨能源。

但依我所見，這要用政策來促成。

你剛才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強大的觸媒，

在研發上的觸媒，
還有普及化的觸媒。

普及是種創新，
因為普及能把價格壓低。

對的政策能逆轉情勢，

且我們已經在電力產業看到。

所以電力的管理者要求
更乾淨的電力來源：

更多再生能源、
較少燃煤、較少天然氣。

這是可行的，而且還運作得相當不錯。

但那並不夠。

德國政府知道有可能
將乾淨能源的價格壓低。

所以他們先做好採購計畫；

在太陽能發展早期，
他們同意以較高價錢採購，

推測後續價格會下降。

他們用政策發出需求訊號。

【「我們要買」】

中國也使用政策來發出供給訊號。
【「我們要生產」】

他們認定太陽能是
他們未來經濟策略的一部分。

所以這兩國間有不成文的協議，

一方購買很多，另一方生產很多，

這種做法將價格降低八成。

我們應該把這種做法應用到
全世界至少十幾項技術上。

我們需要政策來引導

最大國的這四大經濟活動，
甚至推及所有國家。

而讓我感到很受鼓舞的其中一點，

就是這需要關心氣候變遷的人，

應該也就是所有人，

他們必須將他們的精力
用在重要的政策上，

影響重要的決策者。

如果你不知道
電網脫碳的決策者是誰，

或在政策圈中生產
電動車的決策者是誰，

那你還在狀況外。

約：哈爾，你是政策專家。

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
我讀過你的書——

哈：謝謝。
約：《設計氣候解決方案》。

怎樣的政策才是好政策？

哈：若想解決氣候變遷的問題，
那是需要祕訣的，

讓我告訴你兩個祕訣。

第一、到量最多的地方。
約：跟著「量」走。

哈：跟著「量」走。
這個想法很明確。

但驚人的是，好多政策
都沒有搔到癢處。

我稱之為綠色塗料。

我們不需要綠色外表。
我們需要綠色本質。

第二、

設定了政策之後，
要有持續的進步的堅持。

那是什麼意思？

1978 年，傑瑞布朗
是加州史上最年輕的州長，

他導入了一種建築保溫規範，

也就是說，蓋房子時，
就必須要有隔熱的設計。

很簡單的想法。

但他在這條法律上加了點小招數。

他說，每三年，這規定就會更嚴格，

所以會不斷地更嚴格。

那會有多嚴格？

所有能用節能省下的錢買的耗能設施

都會納入該規定。

所以在幾年間，

我們有更佳的保溫工程、更佳的窗戶、

更佳的暖爐、更佳的屋頂。

現今，新的加州建築所用的能源

比沒有被規範的舊建築少八成。

傑瑞布朗運用他在立法上游移的空間
起草了那個政策，

從此加州便一直受益。

約：他做對了。

哈：他做對了，持續改善。

有個反例，我們也能從中學習。

你我這個年齡的人
還記得第一次石油禁運，

以及因此發生的能源危機
所造成的不景氣和通貨膨脹。

當時的總統傑拉德福特了解到

如果能把新車的燃料效率加倍，

就能把它們的能源用量減半。

所以，他簽署了法律，

要求美國新販售的車輛
要將燃料效率加倍。

從低得可憐的每加侖 13 哩

變成每加侖 26 哩。

約：那很多。

哈：以現在的標準來看是低得可憐，
但在當時算很多吧？

加倍耶。

但，因為設定了數字目標，

我們在這個水平上維持了 25 年。

想像一下，如果他改說

燃料效率每年都要增加 4%，
會有什麼結果？

約：所以，哈爾，有目標是好事，

但要如何找到這些目標的政策制訂者？

你要如何影響他們？

哈：那可能是所有問題中最重要的。

如果我們很關心氣候變遷，

沒有把目標設定好，動力就會消失。

只會偶然在新聞頭條
看到遊行抗議的消息。

那樣是無法完成什麼的。

在每個國家的各種經濟活動
都有一名決策者。

且通常不是參議員或總統。

通常是空氣品質管理單位
或者公用事業委員。

這些人是經濟體背後控制能源的關鍵。

他們可以決定我們是否能取得
越來越乾淨的能源，

或能源效率越來越高的
建築、汽車等等。

約：在像美國這樣的經濟體中，
有多少像這樣的人存在？

哈：電力是獨佔事業，
由公用事業委員來管理，

要不然，它們會把價格抬得太高。

每個州都有一個公用事業委員會。

這些委員會通常會有五名委員。

所以在美國約有兩百五十個人

控制我們電網的未來。

當中沒有參議員或州長。
這是委派任命的職務。

約：他們控制的碳有多少？
哈：經濟體中四成的碳。

約：哇，兩百五十人。

哈：兩百五十個人。

還可以再把名單縮小。

我們來看最大的三十州，
因為重點就是「量」，對吧？

哈：現在就只剩下一百五十個人。

如果決議的得票數需要達五分之三，

那就是由九十個人來控制
我們經濟體中近半的排碳量。

要如何確保這九十個人
能投票給乾淨能源電網？

他們有個類似法院的流程。

他們會舉辦聽證會，會取得證據。

他們會考慮在法律的框架中

允許做什麼，

然後做出決策。

他們必須要考量
人類健康、經濟、可靠度，

還必須要考量溫室氣體。

約：你希望看到怎樣的突破？

或者怎樣的創新
會讓你感到特別興奮？

哈：我很熱衷綠氫。

但我們需要把電解的成本降低，

比起純電力，綠氫永遠都會比較貴。

在熱力學上這點是絕對不變的。

但，一旦有了氫，

就可以把用其他化學物質
將它轉變為液態燃料，

比如飛機、長程卡車、
船艦用的合成柴油，

也可以用它來製造肥料。

我們能重新思考燃料的化學。

碳氫化合物是燃料的化學基礎，

我們必須要把它改成
以碳水化合物為基礎；

不同類型的分子，但並非不可能。

我想，我感興趣的另一樣東西是

「投資擱淺」這個詞。

如果現今你在世界上幾乎任何地方

擁有一座燃煤發電廠或煤礦，

你的錢就被套住了，拿不回來，

因為它有經濟效應。

我們分析了美國每一座
燃煤電廠的經濟效應，

當中如果有 75% 直接撤掉，

改成全新的風力或太陽能農場，

還比讓燃煤電廠
持續營運的成本更划算。

下一個會讓資金擱淺的是什麼？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我認為下一個是天然氣。

它的價格已經急遽下跌。

我認為現在還把大量的錢
投入到天然氣領域

或燃氣渦輪機的人，
將來一定會後悔這麼做。

約翰，哪些創新或突破
特別讓你感到興奮？

約：有個讓我很興奮的發展
來自我的朋友和偶像艾爾高爾，

他有遠見，且正在和企業家合作，

透過資料整合，

他們可以即時估算

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碳排放量。

要知道，我所受的訓練
是要去測量重要的東西。

哈：是的。

約：如果有一種即時的東西，
像 Google Earth 一樣，

我們可以放大去看個別的工廠、

油田，或沃爾瑪賣場的碳排放，

我認為那真的能夠改變局勢。

我也相信碳盤查。

我曾經見過企業家設計出的系統

可以讓企業或組織的老闆

以及所有員工

都能看見他們供應鏈中碳排放的情況。

哈：是的。

約：我會很樂見法律規定

要求管理與預算局將碳衝擊

納入到所有的立法計分當中。

哈：是的。

約：如果我們是玩真的，
就要測量重要的指標，

真正重要的指標。

約：我們來談談巴黎和巴黎協定，

因為有些人說，有些國家的步調超前，

有些國家步調慢，

且議程不夠積極，

無法讓我們達成必要的目標。

你對巴黎協定的看法如何？

哈：巴黎協定是很有趣的東西。

它不是國家的承諾，
也不是國際的承諾。

約、哈：它沒有約束力。

它設定了各國分別的貢獻值。

那是巴黎協定中的專用術語。

約：那是什麼意思？

哈：舉例來說，歐洲說：
我們要在 2030 年

把碳排放量減為 1990 年的 60%。

如果他們沒有達成目標，
也不會有任何後果。

如果他們超越了目標，
也不會有任何後果。

然而，那並不表示巴黎協定不重要，

它相當重要。

因為這個協定促進了

向上的競爭而非向下的競爭。

他們創造了一種
讓大家企圖越做越好的氛圍。

他們建立了透明度，

讓大家都公開自己的碳排放表現。

有些國家非常認真看待這些承諾，

包括歐盟和中國在內。

約：讓我就此再深入一點，
我們真正需要的……

哈：是的。

約：我們需要一個計畫。

哈：請說明。

約：我認為我們現在
只有目標，沒有計畫。

我認為，計畫要包含一組二十個

分別針對二十個最大排放國，

在適當的場合所制定的

焦點明確的精準政策，

並囊括四個最大的經濟區塊。

要發起這些精準政策的制定，

資金要充足，焦點要明確，

要有一個很棒的創辦人／
執行長／領導人，

要有出色的成員，

要有一組責任分明的目標和預期成果，

且要遵守預計時程，

要能夠每季測量計畫的進展。

那就會讓我覺得有望
能在 2030 年達到目標。

你呢？

哈：讓我針對你剛才說的，

再補充幾點。

那就是，你必須要
深入了解決策者是誰，

理想狀況下，要知道是哪個人，
一定要知道是哪個職務。

並確切了解他們做此決策的
動機或阻礙是什麼，

這麼一來你才能在決策的時刻
傾全力影響決策者。

對於環境或氣候有所關心是一回事。

把關心的焦點放在地球上
最重要的決策上，

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是我們需要做的。

我喜歡這個想法。

約：好，所以要把焦點
放在決策者身上，

但我認為有些個人行動
是我們應該也必須要去做的。

個人必須把你的聲音放大，

這樣你就能組織、發動、勸服

你的公司、你的鄰居、年輕人

——我認為年輕人有很強大的聲音——

還有朋友。

約：你得去投票。

約：你得把投票視為悠關你的生死。

哈爾，總結是什麼？

關鍵的訊息是什麼？

哈：我是樂觀主義者，
約翰，我見過這種可能性。

我見過國家決定去做偉大的事，

他們也做得到。

想想美國的鄉村電氣化
或者我們建造的洲際公路系統。

那些都是能改變國家的大計畫。

我們為了二次大戰做的準備：

我們在四年內建造了三十萬架飛機。

如果我們決定要做某件事，

或者當德國、中國、印度

或其他國家決定要做某件事，

它們都能做到。

但如果只是做個樣子，

我們是辦不到的。

你認為呢？你樂觀嗎？

約：對此議題的立場，我可能不樂觀，

但我抱持希望。

我真心認為關鍵的問題是：

我們能否做到我們必須要做的事，

且速度要快，規模要大？

好消息是，目前，
拯救地球比毀滅地球更便宜。

壞消息是，我們快要沒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