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跟你說，
在臺北監獄裡面，
服刑的性侵暴力犯，
他們的情緒控制能力，
比我們的大學生要好很多。
你們相信嗎？
從事心理學的研究，
讓我有機會到不同的地方，
常常認識不一樣的人。
在過去幾年當中，
除了有機會能夠跟大學生互動之外，
臺北監獄，也是我常常進出的地方。
剛剛所跟大家提到的是，
我們最近的一項研究結果。
一開始的時候，
也有點讓我們驚訝。
情緒，它到底是甚麼？
它是好還是不好？
你會想要擁有它嗎？
我從高中開始就在外面打工，
很早就被告知：
來上班的時候 要把我的情緒留在門外，
之後，又學到「專業」 這兩個字的定義。
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沒有情緒。
碰到再無理的人不可以生氣；
自己心裡再難過也不可以流眼淚，
那是在職場上。
回到家裡，跟家人起了爭執，
動不動對方就會說： 「妳不要這麼情緒化好不好？」
情緒，一旦有了它，
好像就變成了二等公民，
講的話再有理也沒有用了。
或許你會說：「那是你的年代，
現在的小朋友不一樣哦， 從小就接受全方位的訓練。」
是這樣嗎？
今年初，我們開始一項研究計劃，
是要教小學生認識情緒， 發展他們的EQ (情緒智商)。
上課的時候，
我們就問小朋友，
生氣是什麼感覺啊？
你最近ㄧ次生氣是什麼時候 記不記得？
小朋友回答：
「我不知道。」
「沒有，爸媽說不可以生氣。」
「老師說，生氣是不好的。」
情緒，這樣子一個不被人愛、
沒有人要的東西。
為什麼，它在演化的過程當中，
還沒有被淘汰掉？
為什麼它還可以存留到今天呢？
原因很多，
很重要的一個，是它可以救命。
也許救的，沒有像 前幾位講者那麼多。
但是還是可以救命。 （笑聲）
我曾經有ㄧ個病人，
是紐約華爾街上的女強人。
她ㄧ開始來找我， 是希望能夠更認識自己，
能夠發展她的領導能力， 使她成為一個更好的領導者。
她跟我分享，在這樣一個 以男性為主的環境上班，
是不可以顯露出自己軟弱 或脆弱的一面的。
所以長期下來，
會需要壓抑這方面的情緒。
在我們諮商的過程當中， 她的婚姻起了變化，
跟先生的感情，變得不穩定。
在一次爭吵的過程當中，
她先生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就朝她砸了過去。
她很快的閃開了，
玻璃杯砸到牆上，
碎片一地都是。
那時候我問了她一句
所有心理醫生 遲早都會問病人的問題。
How did you feel ?
你有什麼感覺啊？
她說：「我很生氣， 你怎麼可以對我這樣子啊！」
我說：「還有呢？」
她說：「我也很失望。 這個人，當初我嫁給他的時候，
不是這個樣子的。」
請問，有沒有哪一些情緒， 是你們認為在這樣的情境底下，
應該有，而她沒有講到的？
害怕。
害怕的時候我們會怎麼樣？
逃跑。
生氣的時候，又可能怎麼做呢？
攻擊對方。
這時候如果情緒辨識錯誤， 我們應該害怕而逃跑的時候，
卻以為我們很生氣， 而去攻擊對方，
可能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
這位女強人，長期的壓抑、 甚至轉移她脆弱、軟弱的情緒。
以至於她已經不知道， 害怕是什麼感覺了。
情況有點緊急，
我不能在很短的時間之內， 叫她重新經歷害怕的感受。
更沒有這樣子的機會， 讓她在大腦當中，
重新建立這樣的迴路。
這是一張大腦的圖， 剛剛之前你們已經看過了。
在這個害怕經歷的時候呢，
其實我們的身體， 是經由我們五官，
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等等，
把周圍相關的資訊， 經過我們的視丘，
傳到我們的感覺皮質去做處理。
剛剛所提到的， 海馬迴負責記憶，
就會下載跟這些情境相關的記憶，
把它送到杏仁核去做比對。
杏仁核裡面儲存的是我們 過去緊急和害怕的經驗。
比對之後杏仁核會決定危險的程度，
然後再命令 我們的 hypothalamus，
下視丘，去做適當的回應。
大家可以看到，在這樣的迴路當中，
過去的經驗跟記憶， 會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而這個時候，沒有時間 再重新建立這樣的迴路了。
所以我們只好從認知著手。
告訴這位女強人， 下一次這種情況發生的時候，
你不管心裡面有什麼感覺， 請你馬上打電話給 911（報警）。
我們不斷的演練，反覆的練習，
結果真的有一次，他們又吵架了。
這一次，他先生 拿出來的就是一把刀。
事後，她跟我說當時她很生氣，
看著他，猶豫了好幾秒鐘， 但是因為我們練習了好幾次，
最終她還是打了電話給 911。
還好警察在七分鐘之內， 就到達了現場。
避免了一個悲劇的發生。
情緒，可以主導我們的行為、 決定行為的後果。
正確的辨識情緒，是可以救命的。
當然這是個比較極端的例子。
在比較不極端的一方面， 我們過去的研究不斷的顯示，
情緒跟我們的身體、心理健康，
跟我們的學習、工作表現、
領導力、創造力， 都有密切直接的關係。
但是，情緒到底是什麼呢？
其實，它就是一種感覺。
一種屬於我們個人主觀的感受。
它會被很多東西影響。
例如，我們的想法。
它也會造成一些不同的行為反應， 就像打人。
我很生氣，因為我認為你騙我了。
所以我就打你。
我的認知可能有誤， 因為我誤會你了。
我的行為可能不對， 因為再生氣也不能打人啊！
但是，感受本身， 是沒有是非、對錯、好壞的。
在美國，常常聽到人家講一句話。
You shouldn't feel that way.
你不應該有這種感覺。
我很不喜歡聽到這句話，
這就好比我跟你說：「我好冷噢！」
你說：「欸，你不應該這麼冷耶！」
（笑聲）
這個是屬於你個人的主觀感受，
沒有人有權利可以告訴你，
你這樣的感受，是對還是不對、 是好還是不好。
這時候你可能會想到，
監獄裡面的暴力犯。
不就是情緒出了問題， 才會做出這些事嗎？
我回想到在臺北監獄裡面， 給他們做評估的時候。
我會問同樣的犯人同樣的問題：
「你當時做這樣事情的時候， 什麼感覺啊？」
他們不加思索，很快的就說： 「知道啊！就不爽（台語）。」
我繼續問：「那要怎麼樣做 你才會感覺比較好一點呢？」
他說：「知道啊！」也是不加思索。
「我把他扁一頓就好過多了。」
（笑聲）
相對的，我們的大學生，
當我在問他們，你有什麼感覺？
大學生說：「我不知道。」
（笑聲）
「那要怎麼樣做 你才會感覺好一點呢？」
「不知道啊……」
（笑聲）
這樣子看來，監獄裡面的受刑人，
好像真的比我們的大學生， 在情緒的辨識跟調控方面，
都要好了很多。
問題是出自於 你如何表達你的情緒。
所有的感受都是 OK 的。
但是，我是可以生氣，但不能打人。
我們教導小學生情緒智商， 這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如何正確辨識你的情緒，
而學習正確的方式 將它表達出來。
所有的感覺都是 OK 的。
並不是所有的認知都是正確的、 所有的行為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所有感覺都是 OK 的。
雖然，所有的感覺 都是我們主觀的感受，
還是有一些，我們所謂的基本情緒，
是每一個人，經常性都會擁有的。
這是跨文化的。
今天當你在面對一個，
跟你生活背景、個性、 甚至語言都完全不一樣的人的時候，
我們還是可以在他們的面部表情上，
正確的辨識出，這基本的六種情緒。
其他的情緒，可能會因為文化、 生長背景不同而有所差異。
但是基本情緒是個人、 每一個人經常性都會有的。
每一次用中文講到這邊的時候，
就會聽到有人在底下竊竊私語：
喜怒愛樂。
（笑聲）
喜跟樂是同一個系統的。
所以因為我們會講中文， 可以猜到三個基本情緒。
其他三個呢？
驚訝、憤怒、噁心。
每ㄧ個人，經常性， 都會經歷這樣的情緒。
但是，所經歷的程度跟表達的方式，
會因人而異。
也會因情況不同而有所不同。
我也曾經有個同事，
他是兒童心理學家，
也是一個很典型的美國人。
講到這個他就問我，
欸，你多久哭ㄧ次啊？
我說：
一年，一兩次……也許三次。
他說：「蛤 ？！那超不健康耶！」
（笑聲）
顯然你們不這麼覺得對不對。
我說，那你一年哭多少次啊？
他說：「我是三天一小哭、 五天一大哭。」
（笑聲）
這樣你有比較健康嗎？
都是悲傷，並不是每一個人， 每一次感受到悲傷的時候，
都一定會流淚、甚至大哭。
程度跟表達的方式，會有所不同。
我剛剛講到，這是每一個人， 經常性都會有的。
你們看到這六種情緒，
能夠回答我，甚至回答你自己，
你最近一次經歷這個情緒， 是什麼時候嗎？
如果你說，我記不得了，
甚至幾個月、一年都沒有了，
那並不代表你沒有經歷它們，
而是代表你沒有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你忽略了它們的存在， 甚至壓抑或轉移了它們。
我們再看到了這六種的基本情緒，
其中只有一種是正向的，就是快樂。
驚訝，可好可壞。
其他的四種，都是負面的情緒。
沒有人喜歡負面的情緒。
它感覺不好。
但是，它們確實有它們存在的價值， 跟它們的必要性。
因為它們可以預警，讓我們知道，
如果你再不做一些改變， 可能會有危險啊。
就像痛的感覺一樣，
沒有人喜歡痛。
但今天如果不小心， 把我的手放在熱爐上面，
沒有痛的感覺， 我就不知道要把手抽回來。
很可惜的是，在現在， 特別是已開發的國家。
有ㄧ個趨勢，大家都很努力的抗拒，
經歷這些負面的感受。
前一陣子我在美國， 走進一家藥妝店。
那邊的藥妝店 就有點像臺灣的屈臣氏。
不只賣的是藥， 很多生活的用品都在那邊賣。
我只是進去之後， 就忍不住照了這張照片。
（笑聲）
一整面牆，上面賣的都是止痛藥， pain relief。
我們所謂的 OTC， over the counter drugs，
隨手可得的成藥。
在成藥的銷售量上面， 在過去的幾年當中，
止痛藥，每一年都是第一名。
問題來了，然後呢？
你吃了止痛藥之後呢？
問題就沒有了嗎？
也許，但也有可能， 問題會變得更嚴重。
就像痛的感覺一樣。
之前我在做緊急救護人員，
就是在救護車上面的 EMT， 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
到了急救現場的時候，
不管當事人經歷多大的痛苦，
我們也不能給他任何的止痛藥， 或是麻醉藥。
因為給了之後，沒有痛的感覺了，
可能會判斷錯誤。
延遲急救，甚是急救錯誤。
負面的感覺也是一樣的。
當你去逃避它，當你去忽略 或壓抑它的時候，
問題不見得就不見了。
它可能累積得更嚴重。
最近在社會新聞上常常聽到有些人，
莫名其妙的就爆發了，
做出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
很可能原因之一，因為他們長期的 壓抑負面情緒給予他們的警訊。
其實負面情緒很重要，
是會被留下來， 它是不會被淘汰掉的。
那既然我們沒有選擇，
是不是可以嘗試 用一種不同的角度來看它呢？
其實它們沒有那麼可怕。
或許有的時候，可能很強烈，
但是，持久性不高。
曾經有個病人跟我講：
「我好努力喔！我壓抑忍著不哭。」
我說：「為什麼啊？」
他說：「因為我怕我一哭 就停不下來了。」
我跟他講：
「不用怕，
不可能。」
（笑聲）
請問你有沒有 聽過或認識哪一個人，
是一旦哭起來之後， 就一直延續哭下去沒有止境的呢？
情緒，不持久。
這個是情緒的本質。
因此，沒有永遠的快樂， 也沒有永遠的悲傷。
其實情緒的存在，
也可以讓我們生活中 一些美好的事情，
變得更鮮明。
試想，一個從來沒有失去過的人。
他對於「擁有」這兩個字的體會， 也會比較有限。
我們與生俱來， 有這麼多不一樣的情緒。
就像畫盤中的色彩一樣，
如果我們願意去多用一點顏色，
用心去經歷每一種感受，
或許，只是或許，
我們可以創造出更多采多姿， 更豐富的人生。
謝謝大家。
（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