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要我講正向的破壞
我當時想了老半天
想說不如講自己的故事好了
在台灣的醫生裡面
我大概是看過死人最多的醫生
在生死之間看過最多
所以要我來講生死的故事應該是最恰當
台灣最有名的醫生
有人開玩笑說是葉醫師
很多人都聽過這個笑話
邵曉玲事件後
有人跑到柳營奇美醫院
說要找一位葉醫師
他們急診室出來說
我們沒有一個姓葉的
那個民眾說有有有
有個叫葉克膜的
當年邵曉玲就是被他救起來了
其實葉克膜很簡單
他就是靜脈血頸流出來
經過一個pump
就是人工心臟
再經過一個氧合器
就是人工肺臟
再送回身體
就是暫時取代心肺功能
那實體上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就是一個主機當人工心臟
到氧合氣再送回去
這個葉克膜
在邵曉玲之前
台大醫院在1994年就有葉克膜
已經用很久了
邵曉玲事件算是
十年寒窗無人問
一舉成名天下知
我想是這樣的
葉克膜在台灣的新聞媒體炒作之下
的確它有非常成功的案例
像這個是周杰倫的舞群
有一天猛爆性心肌炎
心臟就不跳了
那為什麼這張幻燈片
他躺在床上時我特別照一張？
他的眼睛大大的
看著他的螢幕
可是他的螢幕全部都是平的
因為他猛爆性心肌炎
他的心臟不跳了
幾乎是停止的
這是一百倍底下的心肌切片
就是病理切片
在一百倍底下
還不是看得很清楚
如果到四百倍底下就很明顯了
藍色一點一點的就是淋巴球
所以很清楚這是個很厲害的猛爆性心肌炎
整個心臟都被淋巴球浸潤
心臟幾乎就不跳了停止了
他的眼睛大大的看著他的螢幕
他的心臟幾乎已經不動了
可是在九天之後
心臟加腎臟移植
他不到一個月就回去跳舞了
所以這是現代醫學的奇蹟
在醫學的文獻上
CPR最久還有救回來的就是這個案例
4個小時
因為他是從國泰醫院CPR壓到台大醫院
在台大醫院要裝葉克膜的時候
發現強心劑已經打了一百支了
所以骨動脈骨靜脈
已經縮的比鉛筆還細了
所以突然切開這個傷口
要放的時候
管子放不進去
所以再繼續壓
壓到開刀房
直接鋸胸
從上面放葉克膜
在這個聽起來很神奇的案例
所以我每次說這是現代醫學的奇蹟
一個人九天幾乎沒有心臟功能
在心臟移植跟腎臟移植之後
經歷四小時CPR
還可以救回來
這是另外一個案例
還寫個什麼全球首例
台灣奇蹟
男無心臟活16天
這是一個56歲的男生
他蛀牙
細菌後來就跑到血流裡面
跑到心臟
後來就化膿
在其他醫院
打開心臟看一看
這好像爛爛的
給它剪一剪
這裡也爛爛的
也給他剪一剪
最後整個心臟都剪掉了
那怎麼辦?
轉到台大醫院去
反正我是這樣講臺大醫院是台灣最後一道防線
還是要做沒辦法
剛才是有心臟不會跳
這個更厲害
這個是連心臟都沒有
剪掉了
到台大醫院的時候
因為幾乎沒有心臟功能
所以用兩台葉克膜
看銀幕上
兩台葉克膜
這個更厲害
這個是連心臟都沒有
心電圖乾脆就一條線了
連想都不用想了
這是給他做電腦斷層
理論上
胸腔中間應該有個心臟
可是現在沒有心臟
只看到一些管子
這個病人在十六天以後
我們給他做心臟移植
這個是心臟外科汪教授給我看的
他說他那時給他做心臟移植
鋸胸以後
理論上應該有個心臟在中間
他只看到一些塑膠管子
接到葉克膜上
所以這個病人是完全沒有心臟
十六天以後再做心臟移植
還是很清醒地回家
這個是新加坡海峽日報的報紙
有一天有個廠商從新加坡寄e-mail給我
說你們在新加坡上了報紙
16 days without heart
一個人沒有心臟十六天
經過心臟移植以後
還是很健康的回家
這是另外一個案例
這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原住民
喝酒醉後還去游泳
他還以為他是李白
台灣的池塘太髒了
所以他一嗆到
不得了
就很嚴重的肺炎了
這個葉克膜用了117天
你看他的肺臟
因為嗆到以後
幾乎引起很厲害的肺炎
這個叫急性呼吸窘迫症
整個肺臟都白掉了
這個葉克膜用了117天
從這個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
他有差不多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
呼吸的通氣量
不到100c.c
不過最後還是慢慢恢復
所以
從剛才的案例裡面
沒有心臟
甚至有心臟不會跳
甚至幾乎完全沒有肺臟功能
在葉克膜的使用之下
壞的就算經過九天十六天
甚至可以到一百多天
然後可以經過心臟移植
甚至肺臟移植
或是等他自己好
這實在太神奇了
所以坦白講
葉克膜會在台灣的歷史上
會這麼有名
在媒體的炒作之下
這麼有名
他還是有些很成功的案例
當然也包括邵曉玲
星星王子
可是是這樣
通常媒體
成功地會拿出來報導
失敗的他就不會講了
藏起來了
做一個重症醫學的醫生
看到成功的案例當然很高興
可是失敗的
這是一個出生一個半月
先天性心臟病
心臟手術以後
沒辦法脫離心肺機
所以裝了葉克膜
就插在心臟上
裝葉克膜
可是不到三天
腳就黑掉了
我們看看他的特寫
腳黑掉了
這時候作為一個醫生
他就面臨一個選擇
你是要把雙腳剁掉
繼續再救
還是算了
不要再玩了
這就是一個很大的壓力
如果這一題你都這麼困難決定的話
那這一題更困難
這是一個七歲的男生
肺炎雙球菌敗血症
後來引起呼吸窘迫症
後來裝了葉克膜
可是葉克膜裝下去後
出現併發症
四肢都黑掉了
他眼睛大大的看著你
意識清楚
也會討水喝
可是做一個醫生
你面臨一個選擇
你如果要救他的話
要把四肢剁掉
繼續再救
那如果不救的話
機器就要關掉
你想想看
在生死之間
病人頭腦清楚
當然醫生頭腦也是清楚
可是我要怎麼跟他講
小弟弟
你如果要活下去的話
我要把四肢剁掉
還是你就算了
你就不願意再活了
你如何跟一個七歲的男生
講這種生死的問題
這就是我當一個重症醫學專家
我的心路歷程
一開始見山是山
就是我有看到一個病人
後來慢慢地
我只看到一個病
看到一個心臟
還好我過了五十歲以後
我又慢慢看到了病人
其實也不瞞各位
我也算是個很會讀書的人
我在三十幾歲的時候
心臟移植
肺臟移植
葉克膜啦
我還是台大醫院最早當主任的
外科加護病房主任
全國器官移植登錄系統
還當創傷部副主任
在我三十幾歲的時候
在一路過程當中
我覺得這醫學多厲害
什麼都可以解決
可是到了四十歲以後
常常有裝了葉克膜
還是失敗的case
家屬問我說
為什麼邵曉玲救得回來
我的親人救不回來
我也不曉得怎麼跟他回答
難道跟他說因為他不是邵曉玲嗎
不然就問我說
為什麼那個四肢會黑掉
我要是知道
我就會避免了
我就是不知道
所以在四十幾歲的時候
會覺得說
為什麼這個病人會救不回來呢
慢慢地到五十歲以後
終於想通一個道理
眾里尋她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有一天
我終於領略一個道理
醫生是人不是神
我們只能盡力
就這樣而已
我慢慢就想通一個道理
我們看四季
有春夏秋冬
其實醫學還是有極限
不管人類的科學怎麼發達
以現在的科技
沒有心臟
沒有肺臟
沒有肝臟
沒有腎臟
都還可以存活
但是難道我們可以裝著機器
一輩子下去嗎？
所以醫學還是有它的極限
後來我就想通一個道理
園丁能不能改變春夏秋冬
當然沒有辦法
園丁只是讓花
在春夏秋冬時開得好看一點
當一個醫生
有辦法去改變生老病死嗎
坦白講
很困難
當一個醫生
只是讓人在生老病死之間
活得好看一點
就這樣而已
所以慢慢的
我想通一個道理
醫生只是生命花園的園丁
但是醫師是個生命花園的園丁
面對草木的枯榮
他到底要怎麼去面對
所以作為一個重症醫學的專家
我如何去面對死亡
就死亡的科學觀來講
如果從物理化學來講
一切的物理反應
物理化學反應
應該是最低能量
最大亂度
所謂的Delta S要大於等於零
當然有人說Delta S大於零到底怎麼來的
有人認為是大爆炸理論
因為大爆炸整個宇宙在擴充
所以Delta S會大於零
或是這樣
宇宙定理有沒有恆一性
坦白講
我也不知道
所以有一句話
夏蟲不可語冬雪
就是說夏天的蟲
沒有辦法講冬天的事情
因為他活不了那麼久
到底宇宙的物理
有沒有恆一性
在無限的空間和時間當中
有沒有恆一性
坦白講
我不知道
但是至少
在我們可以感受的範圍內
Delta S還是大於零
什麼叫Delta S大於零呢
理論上
一切要最低能量最大亂度
越來越混亂
所以我的存在
Delta小於零
他是違反整個物理化學的反應
那如何看待生死
其實是這樣的
我們常常只看到我
沒有看到我們是個宇宙
我加上環境才是個宇宙
所以Delta S total
Delta S system 加 Delta S surrounding
所以
這個很重要的概念
任何有組織的團體
他都是不穩定的
他必須破壞環境
所以雖然Delta S小於零
但是我要破壞整個環境
讓Delta S大於零
加起來還是要大於零
所以我的存在
就是要破壞這個環境
當有一天
我再也不能破壞這個環境的時候
我只好破壞我自己
因為我還是要維持Delta S大於零
所以存在之目的是為了破壞
當不能再破壞時
只好破壞自己
這個叫死亡
這是從物理化學的觀點來看待死亡
可是
做一個醫生
物理化學我懂
可是如果去看待人生呢
有一天我在加護病房
在巡房時
突然大徹大悟
人生的結局只有兩種
一個有插管
一個沒插管
但是都是死掉
所以死亡是個普遍存在的現象
那到底
我們如何看待死亡呢
其實這個問題我有個翻轉的想法
你問我什麼叫死亡
我如此的回答
怎樣才算是活著
所以今天各位
來這裡聽演講
我希望你們回家以後
今天晚上睡覺的時候
躺在床上
問自己一個問題
怎樣才算是活著
因為
怎樣才算是活著
我們要思考一個問題
什麼是人生
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樣
追求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人一定會死
沒有人會把死亡
當作人生的目的
所以人生只是個過程
因此這個過程當中
我們在這個過程當中
不斷去追尋一個問題
到底什麼才叫做活著
所以追求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死亡不用當作是人生的目的
人生只是個過程
最近我常常去講一坨大便的啟示
有一次我的老師退休
就跟我說
老師要退休了
請好一點的
我說好啦好啦
我就跟我的學長和老師
到喜來登飯店二樓
法國餐廳
三個人吃了兩萬六千塊
我臉都快綠掉了
我怎麼吃這麼貴的東西
因為我也沒去過那種地方
亂點
也不曉得點了什麼菜
所以看到賬單的時候
兩萬六千塊
我第二天早上上廁所
一直看我的大便
我在想
這個花九千元才製造的東西
我看來看去
跟我平常在台大醫院地下室一樓
那個自助餐70塊的
我看不出差別
我在廁所裡突然大徹大悟
人生的榮華富貴
不過就是一陀大便
儒家還是中國最重要的思想
可是儒家他的優點
他把人提升到一個境界
可是你看看論語怎麼講
論語裡面說
未知生，焉知死
未能事人
焉能事鬼
生
事之以禮
死
葬之以禮
祭之以禮
他就是不想談論生死
你一直追問
他就說什麼是捨生取義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什麼有殺身以成仁
這個儒家對生死的態度
他採取逃避的態度
他不想討論
所以
他積極面
當然要有人
就不要管他
管你現在的東西就好
可是有個問題
他躲避了死亡的問題
我的想法是這樣
在這個中華文化圈裡
儒家還是中國最重要的思想
可是過去我們都不想面對生死
採取躲避的態度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置於死地而後生
我們唯有能夠面對死亡
甚至開始凝視死亡的時候
才能轉過來看人生到底是什麼
所以人生終究會死亡
人生只是個過程
只是追求人生意義的過程
這是我個人的感想
其實我算是很聰明的人
體力也不錯
腳踏車第一次去騎就環島一圈回來
我是個比較聰明的人
身體也比較好
難道我用我的優勢
去欺負別人
去占人家便宜嗎
不是嘛
所以有時候
我們人比較有優勢
要感恩
萬一有這個能力
是不是應該去幫助別人
讓我們的人生更有意義
這叫感恩報恩
去法鼓山的時後
法師跟我講了老半天
就在講這個
感恩報恩
抱願不報怨
他說我也知道你受很多委屈
可是你不能抱願
應該是要有更遠大的宏願去幫助別人
所以我最後提出個概念
叫a的n次方
a如果大於1
a的n次方就無限大
a如果小於1
a的n次方很快就趨近於0
這句話什麼意思
我對社會的付出
多於我對社會得奪取
a就大於1
這個社會就越來越好
我對社會的奪取
多餘我對社會的付出
a就小於1
就越來越劣勢
所以我用最後這句話
作為今天演講的結束
面對挫折打擊不是最困難
最困難的是
面對各種挫折打擊
而沒有失去對人世的熱情
謝謝各位